吴海龙,安徽师范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学院动物生态学学科团队负责人。1997年,他作为研究生参加第一次全国陆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从此走进皖南山林,至今27年。他的工作始终围绕两条线展开:查清区域野生动物本底资源,围绕关键物种开展保护遗传学和行为生态学研究;用扎实数据服务保护决策,也在调查项目中育人才、强团队。
跑遍群山,摸清家底
1997年,还是动物学研究生的吴海龙,作为队员参加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全国陆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这也是安徽省首次开展此类系统调查。山里条件艰苦,队伍走到哪里就借宿在哪里。深山里没有电,两名队员挤在一间农舍,同盖一床棉被。凌晨四点多就得起床,背着望远镜,手持1∶5万比例尺地形图,把发现的物种逐一记录。“每天都是爬山、辨鸟鸣、观兽迹。”吴海龙说,野外调查的基本功,就是一次次跋山涉水积累起来的。

一天傍晚,吴海龙和队友挤在三轮车上赶路,对面山上忽然传来激烈的犬吠和猪嚎——一群豺正在围猎野猪。猪仔狂奔而下跳进溪流,母猪被豺群前后夹击,护着幼崽仓皇奔逃。也许是被车声惊扰,豺最终放弃了追击。那是吴海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眼见到野生豺群。此后多年,豺在皖南逐渐销声匿迹。
“大片连续的原生山林被公路切割,破碎的栖息地难以维系大中型食肉动物种群。”他常讲,“很多物种还没来得及被系统研究,就可能从我们眼前永远消失,这是保护生物学面临的危机。”留校后,导师李炳华教授已经退休,他曾一度迷茫。随着国家越来越重视生物多样性保护,他意识到科研要顺应国家需求,那一年多的野外调查恰好提供了机遇。他开始从皖南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名录里,选择最具研究价值、最需要保护的物种作为研究对象。
立起档案,填补空白
黑麂是中国特有的中小型鹿科动物,却有独特的科研价值:它是研究哺乳动物染色体演化机制的理想材料,被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也是IUCN红色名录濒危物种。2000年起,吴海龙从宏观行为生态学到微观分子遗传学,围绕黑麂开展系统研究。

最大的难题,是“找不到研究对象”。黑麂生性机警,样本采集极其困难。读博期间,吴海龙只能寻访早年猎人留下的兽皮标本,更多时候在高海拔山上搜集粪便样品,再从中提取DNA。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野生黑麂,是在一名猎户的肩头——可惜那是一头已被猎杀的黑麂。“你背的可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吴海龙的话让猎户当场愣住,也让他意识到:当时山区群众保护意识普遍薄弱,野生动物保护任重道远。
2010年,国家林业局启动第二次全国陆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凭借前期积累,吴海龙获得黑麂专项资助,调查范围覆盖皖南、浙西、赣东、闽北等区域。他联合华东师范大学、浙江农林大学等单位专家组建调查队,利用红外相机系统摸清黑麂野生种群的分布范围、数量和栖息地特征,为保护决策提供依据。围绕黑麂的系列研究成果,2017年他获梁希林业科学技术奖二等奖。
这份“立档”工作,他不只做在黑麂身上。1999年,某机场来校求助鉴定撞机鸟类。研究生期间专业方向是鸟类学的吴海龙,与导师一起参与了调查。物种鉴定离不开工具书,可当时安徽还没有鸟类工具书,《安徽兽类志》《安徽两栖爬行动物志》已出版近10年。导师无奈地透露:安徽鸟类志书是当年同时规划的,他本人参与撰写了100多种鸟类信息,书却始终没能出版。导师的遗憾,隐隐藏在了吴海龙心里。2013年,吴海龙在安徽省野生动植物保护站支持下,牵头组织从安师大走出去的校友——安庆师范大学赵凯博士、阜阳师范大学李永民博士等开始共同编纂安徽鸟类志书。2017年,《安徽鸟类图志》正式出版,填补了安徽省鸟类学专业工具书的空白,也了却了导师李炳华教授的一桩未竟心愿。
以研促护,薪火相传
2019年6月,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发布消息,称中国大陆野生穿山甲已“功能性灭绝”,引发质疑,也引起主管部门重视。为摸清穿山甲在安徽的生存现状,受安徽省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委托,2020年吴海龙带领团队开展了一年多的专项调查,证实穿山甲在皖南各县均有分布,并将扎实数据上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为主管部门回应关切、制定保护决策提供依据。
为进一步掌握种群动态,团队在石台县牯牛降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周边布设红外相机监测网络,连续数年监测,逐步掌握了穿山甲的活动规律和局部种群动态。2025年,多个点位拍到母穿山甲携带幼崽外出觅食的影像。吴海龙欣慰地说:“穿山甲种群正在稳步增长,区域生态环境正在持续恢复。”
穿山甲之外,难题还有野猪。生态环境向好的同时,野猪种群增长更快,人兽冲突凸显。“野猪增长快,一个重要原因是云豹、豺等大中型食肉动物在很多地区已功能性灭绝。”吴海龙说,食物链断裂后,食草、杂食动物失去自然调控,必须通过有组织猎捕进行人工干预。多少野猪合适、猎捕多少,不能拍脑袋,要靠实地调查说话。2019年,他受黄山市林业局委托调查各县野猪本底,央视新闻调查曾作专题报道;2021年,他又受安徽省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委托,对全省40多个县级行政区野猪种群数量和分布开展系统调查。

和动物打了27年交道,吴海龙如今把更多精力转向培养青年教师和学生。“独行快,众行远。”在他看来,生物多样性本底调查涉及动物、植物、微生物等诸多类群,必须靠团队分工协作才能保证数据质量。他要求团队成员:“我们的科研项目,数据绝对不能造假。”他主持的天马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综合科学考察、桐城市县域本底资源调查等项目,几十名成员一同野外作业,专业软件全程记录轨迹与点位,人员走到哪里、何时抵达,实时留痕、可追溯。严谨,既是对科研的要求,也是他带团队的基本规矩。
他带学生最看重动手实践,课堂经常讲授专业技能和野外经验:黑麂怎么追踪、穿山甲怎么觅食。赴黄山野外实习,他不仅只是带学生做常规观察,团队在自建的行为学试验基地发现了能发超声波的凹耳臭蛙展现出全新的性选择模式,这一成果发表于自然指数期刊。野外成了课堂,真实生存场景成了科学问题的来源。正如他常说的:“动物学的很多问题,终究要回到野生动物的真实生存场景中去找答案。”在他实验室训练过的本科生多人被保送到中国科大、中科院等院所。2017届本科生汪沁,研究成果多次入选中国科大“生命科学与医学部十大研究进展”。“他几乎每年都回母校给师弟师妹开讲座。”吴海龙语气里满是欣慰。他也常与学生交流:大学是人生新起点,要设目标、做规划;专业不分好坏,学扎实都会有好的发展。
从1997年借住在农户家的青年研究生,到今天为生态保护决策提供数据支撑的领域专家,吴海龙在皖南山林里整整走了27年。这条路的一头,是他见证豺群远去的遗憾;另一头,是他通过红外相机拍到穿山甲“背娃”的欣慰。他常说,做生态保护研究,一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二是沉甸甸的责任。如今,他把热爱和责任传给青年教师和学生,让更多人走进山林、读懂山林、守护山林。山里的动物在生息繁衍,他的科研故事和育人故事,还在皖南的青山绿水间继续写下去。